臣闻著作与世运相升降，诗赋因东说念主心而标识。昔者诗三百篇，多以四言；楚东说念主宋玉、景差，始为骚体；汉代贾生、相如，骋辞骋赋；至魏晋而五言腾踊，唐宋而八家横肆。今夫《金瓶梅词话》者，世之所谓奇书也。或以其猥杂而诋之，或以其刻露而病之，然鲜有能窥其堂奥者。余尝沐手焚香，盥诵其书，见其集合万象，苞括千秋，脂粉队中有白骨，歌乐丛里藏悲音，真寰宇间之至文也。尤以其第六十四回“玉箫跪受三章约 书僮私挂一帆风”为全书休养之机轴，阴阳消长之关捩。当此之时，李瓶儿新殒，西门庆衔哀，内则妻妾离心，外则奴仆解体，虽鼾鼾然尚未大溃，而其弱势已若夏屋之倾，非一木可支矣。余不敏，敢效宋东说念主条记之体，参以先秦诘诎之辞，证明其事，品藻其文，庶几为读此书者之一助汉典。
第一段：叙事考（叙说本回故事简略，以明其经纬）
维时残冬将尽，腊饱读频催。西门府中，缌麻未撤，堂构生寒。自李瓶儿含殓之后，枢停正寝，幡悬两庑。每晨昏奠哭，虽金石犹为之酸恻。先是，有内相薛公、刘公，并荷宠命，分镇河漕。闻瓶儿之丧，遣东说念主以三牲祭桌面来吊，复各出分资一两，命二优东说念主唱说念情合计伴宿之需。薛内相先至，皂靴踮步，蟒衣摇曳。西门庆衰绖迎于中门，延吴大舅、应伯爵、温秀才相陪。叙礼毕，薛公固请启棺一不雅，见其板厚四寸，长逾七尺，乃桃花洞上品，喷鼻生香，遂啧啧称赏不已。俄而刘内相亦至，二珰同诣灵前，拈香再拜，钦慕画像，叹其容止绮丽，惜其年命不永。席间，二内相论及朝政，语侵蔡京老贼，谓其欲割内地三镇以和大金，将坏大宋山河。又讥南边戏子娇娆，意思海盐腔，合计酸丁所为，不值一哂。温秀才在座，以“都居都声”解之，薛公笑云：“尔等外官，专一护外官。”其言虽俚，颇见那时文武阉寺之隙。是日也，觥筹交错，直至日昃方散。
及暮，西门庆复留吴大舅、应伯爵、温秀才小酌，唤海盐子弟搬演《玉环记》，至“韦皋玉箫女两世姻缘”一出，庆不雅之泫然，盖触己怀也。是夜，庆仍宿瓶儿房中，对烛惨怛，弗成成寐。
未来，周守备、荆都监、张团练、夏提刑等合卫官员，醵金备猪羊祭品，诣灵前施礼。礼生喝赞，三献既毕，西门庆与陈敬济匍匐酬报。复延众官至卷棚，宽素服而宴，小优儿李铭等捏板弹唱，极欢而罢。当是时也，东说念主来东说念主往，骆驿络续，丧仪之盛，倾动一城。然外虽喧嚣，内实溃裂。
先是，西门庆每晨起必往后边上房梳洗，其所宠书僮者，原系李知事所赠门子，幼年俊俏，且善南曲，充书斋之役。每于此时，潜与玉箫（月娘房中大丫鬟）在花坛书斋中私会。不虞潘小脚因瓶儿既死，心中暗喜，早起索绢为母作念孝裙，偶至园中，竟撞破其善事。二东说念主跪地哀告，小脚冷笑，挟合计质。玉箫惧，尾随小脚房中，打旋磨儿跪求原谅。小脚因与月娘素有不和，遂约法三章：一曰凡月娘房中大小事必先报我；二曰凡我欲取之物必顺遂携出；三曰问月娘身孕从何而来。玉箫逐个听命，且告以薛姑子符药之秘。小脚乃释之，而暗蓄制胜之具矣。书僮素颤抖，畏小脚如虎，又虑事泄见责，遂萌去志。乃打理书斋中细软，并诓傅伴计二十两银子，夤夜出城，附乡里船，竟回苏州原籍而去。次日索书僮不见，西门庆盛怒，令场所缉拿，然如口耳之学，终不可得。此虽细事，实为西门家奴拐财兔脱之嚆矢，亦其家业由盛转衰之先兆也。一时，李桂姐、吴银儿、郑爱月等皆辞归院中，东说念主散如鸦，庭柯寂寂。
第二段：东说念主物志（解析本回重要东说念主物之脾气与作用）
夫《金瓶梅》之妙，在能于琐碎处逼真，于平淡处见影。此回虽非大关目，然东说念主物之出场下场，皆有深意存焉，比喻棋战然，此数子虽暂置边角，实为其后满盘存一火之伏线。
其一书僮。书僮者，全书中最飘忽不定之东说念主也。其来历也，自李知事之赠；其执事也，管花坛钥匙，收礼帖，清俊灵变；其身份也，兼西门庆之嬖童。乃其东说念主忽联系词来，忽联系词去，如不见尾不见尾。张竹坡评点，谓其东说念主之设，全为此回“三章约”作引，然余不雅之，不独为玉箫设，实为西门庆兴衰之符也。当其来也，西门庆方得副提刑，声威熏灼，如日方中；当其去也，李瓶儿已死，家运渐衰，冰山将泮。且其东说念主虽居污下，而心肠机巧，与傅伴计诓银时，色彩安靖，滥调“门外徐四家蹙迫”，使淳厚东说念主堕其彀中。此等行径，已开其后来保、韩说念国等拐财之风。夫以嬖幸之亲，受托之重，犹且临难苟免，弃主如遗，则其他仆隶之无足倚赖，更可知矣。此非特书僮之坑诰，实西门庆以利合者，终将以利散之势必也。
其二玉箫。玉箫者，月娘之腹心，而小脚之间谍也。其始与书僮私，不外仙女怀春，情弗成已。及为小脚所执，跪地乞怜，尽吐主母隐私，则已由痴情女子沦为背主叛奴。小脚约法三章，直欲以此奴为射向月娘之冷箭。不雅其其后，果屡屡报信，致令阃妾之争愈演愈烈，终至不可打理。玉箫岂欲叛月娘哉？势不得已也。然一步错，步步错，卒使月娘视小脚如肉中刺，亦使小脚恃此合计得计，而不知掘阱者终自陷其阱。文龙评此节，谓其“厄运之大幸”，盖谓若书僮不逃，玉箫或能为小脚所制而长享偷欢；然余谓此恰是作家深文曲笔，玉箫之抗争，正为其后小脚被逐时，无东说念主辅助之张本。以机心始者，必以机心终，岂不哀哉！
其三潘小脚。此回之小脚，可谓惬心之秋矣。平生第一醋星李瓶儿既死，肉中刺拔去泰半。早起捉奸，本是偶戏，然其是以穷治玉箫者，非为正风化，实为固宠争权。三章之约，何其毒也！其心想之精致，手腕之生动，直欲将西门宅中虚实尽操掌中。然智者千虑，必有一失。彼合计得玉箫即可制月娘，殊不知月娘虽庸懦，名分所在，又怀六甲，岂易撼动者？且其咄咄逼东说念主，矛头毕露，已令世东说念主避开。此回写其“欢从额角眉尖出，喜向腮边笑脸生”，与李瓶儿灵前之悲戚变成隆冬极热之对照。作家不着一贬词，而小脚之忍、之妒、之浮浅，已栩栩欲活。盖其视瓶儿之死为利，而不亲信之死期亦不远矣。此所谓“福兮祸所伏”也。
其四玳安与傅伴计。此二东说念主夜半对榻座谈一段，看似闲笔，实为全书之“小总论”。玳安小厮，批评诸妾，谓李瓶儿“和他的好，性格儿好，对俺每也偶而没时好，骂也不曾骂俺每一句”，且仗义疏财，“一家子阿谁不借他银使”。而于潘小脚、李娇儿，则谓其孤寒尖酸，“买东买西，不愿给够数”。此非童仆之私言，实乃作家借贩子之口，为瓶儿盖棺论定也。若夫玳安断言西门庆之痛，“不是疼东说念主，是疼钱”，拊背扼喉此巨室儿郎心肠。西门庆之于瓶儿，岂无真情？然此情终弗成免于铜臭之浸染，此《金瓶梅》长远处，亦其冷情处。傅伴计闻之，唯唯而已，训导东说念主之怕事，宛然在目。
其五两内相。薛、刘二阉东说念主之来吊，为西门庆家事与朝廷国是勾连之关节。其言蔡京“老贼”，言大金割地，虽为酒后快语，实浮现机密。笑笑生以宋写明，此等处最是着眼。阉东说念主之藐视文吏，谓之“酸子”；文吏之藐视阉东说念主，目为“阉竖”，此明代万历以降党争之实况也。而温秀才在侧，嗫嚅解劝，其态可掬。薛公一句“我就忘了温先儿在这里，你每外官蓝本只护外官”，又将门户之争，描述入骨。盖《金瓶梅》一书，不啻写一家之兴衰，实写一国之兴衰也。
第三段：文法探（筹商本回之叙事技法与结构匠心）
笑笑生行文，如老吏断狱，纤悉不遗；又如国手布局，看似闲着一子，而数十着后全盘皆活。此回在全书结构中，恰处于“瓶儿之死”与“小脚之败”两大段落之间，为起承转合之重要。其文法之妙，约稀有端，请试论之。
一曰 “冷热相济”之法。上回潘羽士法遣黄巾，西门庆大哭瓶儿，多么凄怆忙乱！此回来源，却写玳安与傅伴计饮酒座谈，絮絮聒叨，评妻妾，论钱帛，极似闲适。此正如盛馔之后，进以清茗；繁丝急管之余，忽闻洞箫。看似文气暂缓，实则于闲中蓄势，为下文之变作绪言。及至捉奸、跪约、拐逃，又是一番懊恼。然此懊恼，已非前番李瓶儿生子加官时之懊恼，而是衰落前之回光返照，外虽喧腾，内实铺张。席间两内相论朝政，灵前众官员摆祭品，皆属“热”场，而玉箫受胁、书僮遁逃，则是“冷”机。冷热互见，而兴衰之理昭然。
一曰 “伏线沉”之法。此回最为要紧者，乃潘小脚对玉箫之“三章约”。此约看似一时权宜之策，实为其后多数风云之根。其一，约中命玉箫报月娘事，遂使第七十五回小脚与月娘之正面冲突，炸药线由此埋下。其二，约中问月娘孕从何来，玉箫告以薛姑子符药，此又为后文小脚亦求符药，终无恶果，益增其妒之张本。其三，玉箫既为间谍，则月娘房中神秘尽泄，小脚得以处处占先，然亦使月娘积忿日深，待西门庆一死，立卖小脚，其报施之速，正如桴饱读之应。张竹坡谓“书僮之来，全为小脚之去”，余亦谓“玉箫之跪，正为小脚之死”。作家以十年之功，织就天道好还，读至后文，回不雅此回，能不拍桌感叹！
一曰 “颊上添毫”之法。所谓颊上添毫者，于东说念主物已写定之后，复借他东说念主之眼、他事之缘，再为渲染，使其神采愈见丰润。此回写李瓶儿，已是棺木已盖，万事成空。然玳安一席话，使其“好东说念主”形象澈底完成；两内相瞻像一叹，使其好意思貌再度阐发；西门庆不雅戏一哭，使其深情得以反衬。瓶儿虽死，而死于世东说念主之口，死于画工之笔，死于戏文之影，其形象反较生时更为败露。此即“以虚写实”之法，死者罢了，而评者蜂起，论者纷繁，瓶儿之辞世，不外西门一妾；瓶儿之在史，乃成众矢之的。此中感叹，何啻为一东说念主而发耶？
一曰 “春秋笔法”。笑笑生之笔，甚深微，甚严冷，连续于不要紧处下一字，而挑剔存焉。如写两内相送祭礼，曰“每东说念主出一两银子分资”。一两银，于富埒贵爵之阉东说念主，可谓九牛一毛，而彼确切鼓励来享盛馔，此非调侃而何？又写西门庆寻书僮不见，盛怒，令“各街坊访缉”，然其后亦不败露之。可见其怒者，非怒书僮之背己，实怒银物之被窃；其缉者，非欲正家法，实欲追赃物。一怒一缉之间，而西门庆尖酸寡恩、重财轻东说念主之本旨毕露。又应伯爵夸赞棺材，谓“此板还在杨宣榆之上，名唤作念桃花洞”，一片胡言，妄下雌黄，而薛内相确切驯服，此非特写伯爵之统一，亦暗讽内相之不学。凡此种种，皆所谓“皮里春秋”者也。
第四段：诗词解（详解本回回顾之诗及文中曲文之妙）
《金瓶梅》之诗词，非如他书之可删可补，实与正文血脉默契，互为内外。此回回顾诗，乃引明东说念主徐熥《无题十首》之十，诗云：
“玉殒珠沉想悄然，明中哽噎暗相怜。
常图蛱蝶花楼下，记效鸳鸯翠幕前。
独一梦魂能结雨，更无神思学非烟。
红颜皓齿归黄土，脉脉空寻再世缘。”
余尝考此诗之形状，乃哀一女子瘵疾而一火，其情东说念主哭之恸，不数日亦卒，事载王世贞《艳异编》中《太曼生传》。笑笑生引此诗于此回之首，其意深矣。
首联“玉殒珠沉想悄然，明中哽噎暗相怜”，直指瓶儿之死与西门庆之悲。玉殒珠沉，状其夭一火；想悄然者，西门庆茕茕孤苦之态也。明中哽噎，谓其于灵前来宾之前，多次失声；暗相怜者，不啻怜瓶儿，亦自怜也。然此“暗相怜”三字，又可移用于书僮。书僮见事不妙，挂帆远飏，岂非亦“暗相怜”其身家人命乎？一句而照管两东说念主，一笔而双绾两事，此等手眼，真不可及。
颔联“常图蛱蝶花楼下，记效鸳鸯翠幕前”，追念往昔欢爱。蛱蝶双飞，鸳鸯同宿，盖指西门庆与瓶儿之情，亦暗指书僮与玉箫之私。然“常图”“记效”二字，已是往常时态，恍如春梦，了无踪影。花楼依旧，翠幕空垂，而东说念主已非，此种文字，最是凄沧。
颈联“独一梦魂能结雨，更无神思学非烟”，翻进一层，写凄怨之想。“结雨”者，用李璟“丁香空结雨中愁”语意，谓惟有梦中魂魄，方能与所想相聚，凝结为雨，共话愁绪。然梦魂亦苍茫，终是虚无。“非烟”用步非烟典，彼女虽为私交赴死，犹有一往无悔万夫不当；而今之东说念主，如书僮者，竟无此心胆，临危而遁。此句骂尽世界亏心寡情须眉，不独为书僮一东说念主而发。然施之于西门庆，又何尝否则？西门庆之于瓶儿，虽哀泣流涕，然其分手攀花，何尝一日忘？其神思岂真在“非烟”之上耶？作家暗讽之意，深藏于用典之中。
尾联“红颜皓齿归黄土，脉脉空寻再世缘”，归结于生死永隔。红颜皓齿，如斯可人，而竟归黄土，岂非寰宇间最无可如何之事！脉脉空寻，虽云再世，实是自欺。西门庆不雅《玉环记》而泣者，正以此也。韦皋与玉箫，尚有再世姻缘，而瓶儿与西门庆，能有乎？此一问也，直令铁石东说念主断魂。故此诗之用，不独为回顾点缀，实为西门庆尔后一切想念、一切追悼、一切乖谬行径，下一总注脚。
文中又及海盐子弟搬演《玉环记》，至“韦皋、玉箫女两世姻缘”剧，西门庆感触流涕。此虽戏中串戏，然其义与此回主旨、与回顾诗旨，十足贴合。玉箫者，瓶儿之影子也；韦皋者，西门庆自况也。两世姻缘，固是虚妄，然东说念主当极悲极痛之时，不得不以此虚妄自慰。笑笑生写西门庆之泪，非写其痴，实写其无可如何也。而席间应伯爵辈，不明其悲，反以戏文为乐，两相对照，更见情面冷暖，人情冷暖。
第五段：哲理篇（综论本回所体现之想想田地与东说念主生感悟）
《金瓶梅》者，非诲淫之书，乃悟说念之书也。其说念非佛非说念，非儒非墨，而是一种白眼旁不雅、勘破世情之“俗谛”。读此第六十四回，如行于深山大泽，忽见峭壁瀑布，虽溅沫惊东说念主，而俯瞰潭影，百里挑一皆空。其哲理之深奥，有可得而言者。
其一曰 “离合无常”之理。此回之眼，在一“散”字。瓶儿死，是妻妾之散；书僮逃，是奴仆之散；桂姐等归院，是娼优之散；两内相、众官员去后，是来宾之散。至于西门庆独宿空屋，对烛哽噎，是魂魄之散。玳欢腾扯中，言李瓶儿之银钱“独一借出来，莫得个还进去的”，是财帛之散。散者，寰宇之终始也。作家于极懊恼之丧仪中，处处点出“散”机，正如《红楼梦》中于极富贵时上演《南柯梦》雷同，使读者于歌乐耳热之际，忽焉冷然神伤。
其二曰 “真假难辨”之理。西门庆哭瓶儿，真耶？假耶？谓其真，玳安何故言“疼钱”？谓其假，又何故不雅戏落泪，独宿守灵？余谓此正《金瓶梅》长远处。世间花样，非精真金不怕火纯假，亦真亦假，真中有假，假中有真。西门庆固爱瓶儿之色，亦爱瓶儿之财，然相处日久，岂无一点真情？相配死也，悔愧交并，曲直不已，亦情面之常。然其真情，终弗成不受其平日为东说念主所累，如金中杂沙，玉中蕴瑕，弗成纯也。笑笑生恰是要写出此等复杂污秽之状，不愿作一刀切语。
其三曰 “因果报应”之理。此回中，因果之链已然开动。潘小脚惬心洋洋，威胁玉箫，自合计得计，殊不知已树敌于月娘。书僮拐财而逃，自合计得计，殊不知已种下奴仆叛主之因。后文西门庆身后，来保、韩说念国辈纷纭效尤，皆此书僮为之倡也。玉箫背主求安，自合计得计，然他日月娘知之，岂能容之？凡此种种，皆如农东说念主播撒，种瓜得瓜，种豆得豆，时至则发，不可逃也。作家不轻言果报，而果报之严，甚于雷霆。
其四曰 “世情如霜”之理。李瓶儿辞世之日，东说念主东说念主称羡；相配死也，虽丧仪赫赫，而赤心悲戚者，能有几东说念主？玳安辈议其贤，不外因其手松；两内相赞其好意思，不外随口社交；众官员来吊，不外官场交游。应伯爵辈，依旧饮酒吃肉，嘲谑谈笑；李桂姐等，依旧归院接客，迎新送旧。瓶儿之死，如微风吹过大海，曾不起一点摇荡。此等疏远，令东说念主心寒。然作家非专诚作冷情语，盖写实如斯，无可怎样。世情本如秋霜，春风一过，交易复萌，死者长罢了，生者且贪生，寰宇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，岂独瓶儿为然哉？
第六段：辞章赞（用赋体总括本回艺术建立）
嗟乎！《金瓶》一编，奇书夭矫。体兼雅俗，事厕善妖。或斥为淫秽之囮，或尊为世情之表。孰知夫断烂朝报，中有龙吟；脂粉丛残，能令鬼啸？今试以此回不雅之，乃见其妙。
当其写玳安夜话，琐琐屑屑，若灶妪之谈薪米；写小脚捉奸，急急猝猝，似猎东说念主之逐雉兔。玉箫跪而乞命，哀如冻雀咿嘤；书僮逃以挂帆，疾似惊鸿飘渺。两内相阔步高谈，酸子阉奴，曲直如闻；众官员大祭丰禋，猪羊桌面，仪文毕照。此其描摹世态，不遗毫毛，虽《史记》之传滑稽，《汉书》之志货殖，何故过焉？
至其写情，则西门不雅剧之泪，非为古东说念主，实伤己抱；瓶儿入木之香，虽存卒读身，难回天造。明中哽噎，是丈夫亦有柔肠；背地相怜，彼妾妇岂无孤抱？此其悱恻芬芳，凄沧幽渺，视《九歌》之山鬼，《长门》之阿娇，殆相颉颃而未肯让其高蹈也。
若其结构之密，伏线之巧，则书僮一去，而西门家奴叛主之端开；玉箫一降，而月娘小脚争锋之衅兆。瓶儿之死，非死乃伏尸之引；阉东说念主之来，非来实一火国之谯。以贩子之酒肉，写庙堂之戈矛；以儿女之私交，寓寰宇之正朔。此其笔有舌，其墨有血，虽盲左之记事，腐迁之属文，弗成专好意思于前，而独让此一书之廓落也。
赞曰：
金铺兰麝已成尘，玉殒珠沉倍怆神。
三约竟开争妒窦，一帆偏引去留因。
阉奴谈政嘲酸子，仆隶评财泣主东说念主。
读罢回廊诸品在，桃花洞里认前身。
第七段：余韵篇（以散文笔法收束全文，兼及个东说念主读后之感）
时维丙午，序属季春。余闭门自守，败北于《金瓶》一编。读至第六十四回竟，掩卷长想，窗外月明如昼，万籁俱寂。忆书中东说念主，或哭或笑，或贪或嗔，恍然如在当今。西门庆之哀，小脚之喜，书僮之遁，玉箫之惧，两内相之懵懂，应伯爵之讨好，玳安之世故，傅伴计之等闲，一时并集，扰乱心曲。
忽忆东坡读《庄子》而叹曰：“吾昔有见，口未能言，今见是书，得吾心矣。”余于《金瓶梅》亦云。彼以芜俚之词，写平日之事，而能穷尽东说念主性之细微，洞彻天说念之来回，真寰宇间稀有文字也。世之正人，或以其秽而焚之，或以其俗而贱之，是犹见西子之蒙不洁，而谓其不如嫫母；闻钧天之乐，而谓其有乖音律，岂不谬哉！
此回以“玉箫跪受三章约，书僮私挂一帆风”为题，盖言西门庆家运自此分两路：一都荼毒内斗，如小脚之挟约，终至鱼烂而一火；一都突破外逃，如书僮之挂帆，终至鸟兽而散。内忧外祸，交相煎迫，虽有一时之盛，其如过耳秋风何？后之览者，当于此等处着眼，方不负作家十年繁重，字字是血也。
夜已深凯时体育游戏app平台，寒意侵肌。余复燃灯展卷，欲不雅其后事怎样。忽闻巷犬吠，勾魂摄魄，若为瓶儿招魂者然。